活在電影場景裡的人們-加爾各達

旅客須遍叩每一扇遠方的門,才能回到他自己的門;人要在外面到處漂流,最後才能走到最深的生命内殿。泰戈爾的詩句引領我再度背起背包,延續2013年未完成的旅途,也帶領我到他的故鄉,加爾各達。

經歷從德里往返南印克拉拉邦,兩次兩天兩夜火車的洗禮下,也稍能習慣原先怯步的長途火車,對德里到加爾各達近三十個小時的車程,一點也不覺得漫長,反倒浪漫覺得深夜行進中的臥鋪火車,像極電影2046裡那班不知何時靠站的列車。一到加爾各達火車站映入的景像,卻是和德里有很大的差異,唯有擁擠、髒亂和漫天喧囂的啦叭聲才有一絲親切的相似感。

在印度待了近三個月,西、南、北邊跑了近一圈,自以為能稍稍看出一些些輪廓,可是一踏進加爾各達,又似到了一個全新的國度。在印度旅行,就像在巷弄走進一間燈光昏暗有厚重歲月痕跡的香料店,微弱的黃光照在五顏六色的香料上,撲鼻而來是芳香又帶點嗆鼻似又有點潮溼的氣味,一聞就會頻頻點頭說:對!這就是印度的味道。可是又無法明確一一說出是由那些香料,巧妙調製成這既迷人又嗆烈的香味。

二月的加爾各達已是炎熱的,背著背包揮汗走在背包客街,難免遇到死纏爛打要介紹住宿的掮客,不過比起德里背包客區的掮客,倒是溫馴有禮許多。連大麻販子對這條街的新面孔,都要熱情寒喧一下才開始推銷,幾天下來總見他帶著一貫的笑容,向每位經過的背包客寒喧問暖或推薦旅遊行程,他有著這國家少見的工作熱誠。

初到這條街的背包客,都會很有耐心和信心在每間館間詢價、看房,期待下一間一定會有乾淨又舒適的驚喜,不過很快的就會放棄了。大多旅館住宿的價格和老舊都差不多,房子都帶著濃厚歷史的味道,走廊一閃閃的白日光燈再配上電影裡才會看到的舊窗框,天花板的大吊扇永遠吱吱作響,吹著不怎麼涼的風,唯一好處就是不用再多花心思,去計較房間浴室有無熱水。尤其在寒冷山區,住進一間不如旅館老闆保證一定有熱水的房間,真的就是欲哭無淚。

夜晚的街道是喧鬧的,夜店和酒吧震耳的音樂聲在巷弄間流竄,人力車伕褪去白天炎熱帶來的傭懶,開始忙碌起來,而攬客一天的掮客,悠閒的坐在路邊喝茶、聊天。有冷氣和wifi的餐廳坐滿了各國的背包客,通常我會進餐廳是想喝一杯濃厚的義式咖啡,不過在印度大多餐廳的咖啡都是用咖啡粉沖泡,點一杯也是如此,又失望的回到一往如常在路邊攤打發三餐。

路邊擺上一個桌子放個爐火再放十來張椅子,就成了一個炒麵攤,剛下班的上班族、計程車司機和附近居民,把街角的炒麵攤擠得水洩不通,爐火旁的黃麵堆得像永不倒塌的高塔,老闆的手一邊拿著鏟子不停的翻動大鍋子,一邊大把灑進各種調味料,伙計匆忙勤快的招呼客人。坐在沒有觀光客的路邊攤,耳邊響起各地方腔調的印度話,辛辣的食物配上嘟嘟車呼囂而過的塵土,已是我在印度無數用餐的回億,原先是為了節省旅費,後來也愛上在路邊攤用餐,每個地方的路邊攤都瀰漫當地最真實的生活氣息,這是旅遊書上寫不出的氣味。

第一次到市集,忙碌的景像已不是能用擁擠來形容,搬運工人頭頂著龐大又沉重的貨物,汗水早已濕透了頭巾,口氣火爆的大聲吆喝讓路,前方載滿貨物的人力三輪車和上街採買的人,再加上街道兩旁的各式攤販,整條街早已動彈不得,這完全不是攝影好的時機,只好黯然的回到旅館。

隔天再回到市集,很幸運的遇到市集難得的休假日,昨日爆躁的搬運工,就悠閒三三兩兩躺在三輪貨車或路邊的攤子上,聊天、打牌或在難得的休假日補一日好眠,小朋友和年輕的小伙子就在路旁的打水井沖澡,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愜意的笑容。他們離鄉背井來到東部的首都打工,街道給予了他們工作的機會,也成為在首都的棲身地,為了節省開銷夜晚就露宿在街頭,他們是最懂在這城市討艱辛討生活的一大群人。

市集外是老舊高大維多利亞的建築,電覽車劃開馬路上亂竄的人力車和擁擠的人潮,黃色英式老計程車數量多到已快佔據大多的車道,年老的人力車伕像是已看盡生命運轉的淡然,在車水馬龍的路邊午睡或發呆。一個狹小的樓梯間,牆上掛上幾面境子,再擺上幾張椅子,就成為可以養活一大家子人的小理髮聽。孩童在任何難得的空地上打著板球,無憂無慮的歡笑著,眼前不時都會上演著,通勤的人追著不怎麼想停公車跑的戲碼,街上時常都會在看到露宿街頭的家庭,鍋碗瓢盆和全部家當就擺在路邊,父母蹲在路邊煮飯,小孩就一旁奔跑嬉鬧著,這些的景像都悄悄紀錄在我的相機裡。

大多來過這城市的旅客,都會給予各種負面的評價,盛至被稱上是背包客痛恨的城市,在現今社會已習慣的西方文明價值和審美觀來看,他確實是如此。也許在混亂的城市的表像下,為千里離鄉背井的人們提供無數的工作,即便是露宿街頭也還有圖個溫飽、寄錢回家的機會,奮力生存下來後再期盼能有個翻身的機會。也許這街頭對加爾各達四週,數千個在貧民區裡生活的人來說,卻像個能填飽肚子和充滿機會的桃花源。

他對我而言是迷人的,整座城市像極了電影場景,故事停還留在英國殖民時期,還是第一首都的加爾各達,19世紀東印度公司重要經濟、軍事碼頭,將大吉嶺的紅茶輸出全世界,也將鴨片帶進中國的加爾各達。唯有在大時代交替間的亂世,既紛亂、苦難又充滿激昂生命力的激蕩下,才能撞擊出心思既細膩又才華洋溢的作家,寫下憾動人心永傳的傑作。加爾各達孕育出泰戈爾,訴說天地萬物間動人的文字。十里洋場的上海灘,讓成名甚早的張愛玲,寫活上海大時代中的悲歡離合。

只是,上海帶著珠海三角洲的便利,頭也不回的向前衝刺成世界金融、貿易重地,披上展新又時髦的妝扮走進了新時代。加爾各達,還是停留在舊大時代中,在朗頌泰戈爾的詩句中,拉開序幕,在油輪汽笛聲和人力車伕吆喝的背景聲下,街道上的人們都賣力在飾演奮力討生活的故事,那是最平淡也最難詮飾的角色。到訪這城市的旅客,就像是這齣舞台劇台下的觀眾,謝幕後,離開到下一個城市。待下一場次開演時,又會有新的觀眾入場,演員在台上日複一日又一日飾演著。

這齣戲永遠都不會落幕,因為街頭的人們奮力討生活的生命力,那是人身上最棒的價值之一,是永遠不會被人遺忘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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